书评人:作者最终要打动的其实就是自己

2019-08-29
来源:界面新闻

  记者 | 潘文捷

  编辑 | 黄月

  谁能读懂小说?在日前《在别人的句子里》一书的新书发布会上,自由译者、书评人陈以侃和作家苗炜分享了彼此对小说和阅读的见解。陈以侃看到,读小说的人一开始会被束缚,如果著名的评论家比如詹姆斯·伍德、哈罗德·布鲁姆讨论过一本小说,那么这些评论和印象会笼罩读者的理解,让人很难自己思考出新的东西。但是,如果真正深入小说文字、真正了解作家生平,读者依然可以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私人感受。

  陈以侃曾经是一位图书编辑,如今的身份是译者和书评人,《在别人的句子里》是他新近出版的书评文集。他看到,作为读者,今天只要在搜索框输入一个话题,互联网就可以呈现出一个无限的阅读清单,经过检索和筛选敲定一个五本书或者二十篇文章的阅读清单,读完后我们就能成为这个领域的“权威”了;但作为评论者,光是搬运别人的知识是不够的。

  在活动现场,二人也讨论了他们在阅读方面的个人体验。陈以侃区分了两类作家:一类取悦读者,一类挑战读者,他认为读这些作家的作品各有其乐趣。尤其是在跟那些从来没有想讨好读者的作者沟通顺畅的时候,读者可以感受到阅读的快感。除了深入文本,阅读作家传记也有助于读者了解作家生平如何转化为其文字和写作,但苗炜也谈及了传记中可能出现的问题,指出传记作者不应该用作家的经历消解小说的魔力,“现实和小说的关系不是吃了就拉。”最后,针对那些看不懂的、遗忘的和没有读的书带给我们的焦虑,陈以侃和苗炜也给出了自己的“药方”。

《在别人的句子里》

  陈以侃 著

  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9-08

  陈以侃:作者最终要打动的那个读者,其实就是自己

  “一摇篮在深渊上方摇着,而常识告诉我们,我们的生存只不过是两个永恒的黑暗之间瞬息即逝的一线光明。尽管这两者是同卵双生,但是人在看他出生前的深渊时总是比看他要去的前方的那个(以每小时大约四千五百次心跳的速度)深渊要平静得多。”这是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个人回忆文集《说吧,记忆》的开头。苗炜回忆说,他在三十多岁的时候读这本书,“读了一两段就放在那儿不敢看了,心跳倍儿快。”就像是一个男孩见到美女,偷偷看一眼,又低下头不敢看一样,“他写得太好了,像一个人唱歌,起的调门特高,就开始担心他能维系这个调门唱下去吗?”

  陈以侃也有这种感觉,纳博科夫的作品每个句子都非常使劲,“感觉每个句子都要读两遍,才能知道他的劲用在哪儿。”他引用小说家马丁·艾米斯的话说,纳博科夫每句话都那么华丽,其实是一直在想着取悦读者,“到我家来,我把最好的沙发给你坐,最好的红酒给你喝。”

  比如毛姆也是一位非常在意读者的小说家,陈以侃看到,毛姆常常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他一开始给你一个非常好进入的小说的场景,你会像身临其境一样跟着他在随便走走看看,在你开始信任这个作家的时候,他会丢给你一个不可思议的非常冲击你的故事。”陈以侃说,毛姆把自己放在一个喜欢八卦、喜欢光怪陆离事情的位置,所以他的短篇随便选一个看都挺好。

纳博科夫

  但是,很多小说家不愿意取悦读者,甚至倾向于挑战读者。例如,读者如果到了乔伊斯的“家”,会发现“连窗户都没有关,穿堂风飕飕的,找主人也找不到,主人在后院干活儿”。陈以侃说,乔伊斯的《都柏林人》很好接受,读者看完就知道他在讲什么故事;到了《尤利西斯》,他开始用语言模仿感受,进行意识流创作;到了《芬尼根的守灵夜》,乔伊斯把语言拆解,每一个词造一个他想要的东西,这就让读者很难跟上。

  面对这样的情况,他认为,对于读者来说,“阅读的一大销魂之处,是某个从来没有想过要讨好你的作家,在熬到百来页的时候,突然跟你勾肩搭背、引为知己,不管你朝哪边看,都是四目相接,不管你怎么跑,都跟他踩在同一个步点上。”他认为,读者在阅读的时候通过自己的努力去穿过一开始和作者不能协调的阶段,到真正跟作者达到沟通的通畅,阅读快感的享受才会真正迸发出来。

  除了读者的身份,陈以侃也是一位评论作者,这一重身份之下的他看到,作者最终要打动的那个读者,其实就是自己。作者知道自己“哪个句子是瞎对付的,或者自己哪一本书没有看”,并由此设定了自己书里的路径,绕过自己的阅读盲区,所以,写作者最大的快乐就是写了一个自己真正感到高兴的东西。“真正达到自己的极限,或者写出了自己真实的感受的话,会有人跟你趣味相投或者认同你的感受。”

  苗炜:现实和小说的关系不是吃了就拉

  除了小说本身以外,陈以侃还喜欢阅读作家的传记。他说,古往今来他觉得写得最好的、最想留下的一本就是布赖恩·博伊德著、刘佳林译的《纳博科夫传》,因为在这本书中,读者可以看到纳博科夫的生平如何转化为他的文字和写作,“这是非常迷人的”。

陈以侃

  苗炜也认为阅读作家传记很有意思,虽然不是寻求什么励志故事,但可能会发现一个人的人生经历与其作品之间的关系,但他也指出,一本没意思的传记是对小说魔力的一种消解。他也曾经撰文批评过《雷蒙德·卡佛——一位作家的一生》一书,“小说是一个迷人的呈现,好小说让人着迷,读者为作者的想象力和独特的表达着迷,就像观看一个魔术师从魔桶里不断变出兔子、鸽子。”他说,“我们读小说的时候也沉迷于这样的表演。而作家传记多多少少都是专门给人败兴的,把魔桶翻个底儿朝天,告诉你里面暗藏的机关。”

  苗炜认为,传记作者常常太想把一个故事在作家脑子里怎么形成给拆解出来,例如,卡佛传记的作者卡萝尔·斯克莱尼卡访问当事人、运用各种资料,几乎要告诉读者卡佛的每一篇小说都是怎么来的——生活中的哪一段经历构成了卡佛的原材料,他又是怎样通过裁剪把那些素材弄成了小说……在他看来,这些做法都很“败兴”。因为卡佛也“很笨”,他恰好是那种生活中遇到点什么事就写下来的作家,“40篇作品里差不多有30篇是这样。”可是,苗炜说,文学毕竟和非虚构不一样。读者常常看到一些文学评论说,某小说写的是历史,写的是某古城的百年历史;某小说写的是社会,写的是女工的悲惨生活。苗炜反问道,如果要从这些角度来讨论小说的话,那么为什么不读历史、看新闻,而要看一部小说来了解社会?

  小说和现实生活是两回事。他补充说,一个好故事在作家脑子里如何形成,是一件“很奇妙很伟大的事”,卡佛传记作者对卡佛的生活和作品进行这样的拆解是特别不尊重作家的行为。“好像这作家就是一个镜子,你看看现实生活是这样的,看见了吗,记住了吗,消化了吗,然后写出来作品就是这样的。不是,这又不是吃了就拉,肯定有更复杂的一个过程。”

苗炜

  “阅读的真实也在于你要承认那些你读不下来的书”

  苗炜说,自己经常有被艰难的小说“弄得很挫败”的经历。有的小说一拿起来看就头疼,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他每次看不到100页就败下阵来,还有托马斯·品钦的《万有引力之虹》、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都看了不超过50页就放弃了。

  “要承认自己有的书读不下来,有的是读了不喜欢的,”陈以侃说,如果我们喜欢一个作家并且可以捕捉到喜欢的状态,那么那些作品对我们来说会是珍贵的。可是,如果我们开始怀疑只是因为别人觉得好,就认为自己也应该某本书觉得不错,不敢相信自己对某本书的厌倦,那么很可能对某本书的喜欢也站不住脚。“阅读的真实也在于你要承认那些你读不下来的书,那些你觉得不好看的书。”

  虽说如此,对于那些不懂的书,陈以侃认为我们也可以用其他方式不断接近。在《如何讨论你没有看过的书》当中,法国作家皮埃尔·巴雅看到,“有文化不在于具体读没读过某本书,而是能在书的体系中从容判断自己身在何处,”因为书是构成一个系统的,读者要有能力分辨各种元素之间的位置关系。把这个理论运用到阅读上,陈以侃说,读者不一定要花一个月时间硬着头皮把《芬尼根的守灵夜》从头读到尾,但可以读一读其他爱尔兰作家、读一读和乔伊斯同时代的作家,以此不断接近这本书。

活动现场

  除了要勇于承认那些自己读不懂、觉得不好看的书,陈以侃认为,遗忘也是正常的,一个小说读者就算再喜欢某本书,一年之后可能也想不起来里面的情节是什么。既然读了会忘,我们为什么还要一直保持阅读?他认为这其实是一种训练,读者阅读小说的时候能够分辨自己的感受,看到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在面对其他作品的时候也就可以不断确信自己在审美当中的判断。

  “我们看完书也没懂多少,看过的书也大半忘了,还有更多的书没有看过。”但陈以侃说,很多书没有读过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面对现场读者“有的书很重要而没有去读,会不会产生紧迫感”的问题,他认为,“不用在意做不到的事、读不完的书。”他说,即使我们每天看一本书,一天结束,还是会错过其他五千本,所以,不能一直为自己所碰触不到的东西去遗憾,只有认清了这一点,我们才能够面对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像艾默生说的,“只要真心觉得快乐,你就更丰沛了一些。”

[责任编辑:肖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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